Tuesday, December 26, 2023

好爸爸

 



在说小龍之前,先说说龍爸。

龍爸年輕的時候是個司機,給老闆開車的。 老闆看他機靈又穩重,很欣賞他。 他自己也很努力,在工作之餘取得了專業的文憑。 龍媽最佩服龍爸的那股拼勁,她說不管生活把他扔進哪個坑裡,他都能自己爬出來。

30歲那年,龍爸開始坐辦公室,直到52歲時成為公司的總經理。 至於中間付出多少努力,經受過多少排擠和打擊,他從來沒提過一個字。 他說這些事情講多了龍媽只會擔心,什麼忙也幫不上。 他只希望在他的庇護下,小龍和龍媽永遠過著平靜的生活。

小龍上幼兒園的時候,龍爸還只是個基層員工,龍媽在一家購物中心當promoter,兩人工資都很低,公司發50塊錢獎金都能高興半天,可龍爸對小龍從不吝嗇。

有一次,看到鄰居小朋友騎的自行車特別帥氣,小龍求他借來玩一會兒,他不肯,小龍有點兒失落。 龍爸看在眼裡,當月領了工資后,第一時間帶小龍買了輛一模一樣的自行車。 龍媽心疼錢,龍爸卻說,我們不能讓孩子受這委屈。 小龍任何時候想起這事,都由衷地覺得龍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,集英俊、能幹、顧家於一身。

再後來,家裡條件越來越好。 小龍的高中成績不太理想,龍爸想安排他出國,小龍不願意。 出國就得下苦功夫把英語練好,太累了,再加上國外人生地不熟的,到時候遇到困難只能自己解決,怎麼都不如家裡舒服。 龍爸當時嘆了口氣,說但願他能健健康康地活到100歲,永遠保護小龍。 小龍笑了笑,沒當真。 龍爸每周游兩次泳,身體棒著呢,100歲可能不行,不過99歲肯定沒問題。

畢業后,小龍在龍爸下屬的分公司上班,可以說,職場新人該受的“磨練”小龍一頓都沒挨過。 但凡有個頭疼腦熱小龍就請假,哪怕手頭的事情再重要、再著急,只要身體略有不舒服小龍都可以扔一邊。 別人帶病堅持工作,小龍還特別不理解:“你們也可以像我這樣休息啊。 “至於出差,小龍專挑旅遊城市。 有一次,在曼谷沒玩夠,多待了兩天,回來之後,公司照樣給小龍全額報銷出差費。

別人可能以為龍爸暗中托著小龍,其實並沒有。 龍爸一直叮囑小龍的上司,好好讓小龍經受鍛煉,該批評就批評,不必顧及他的面子。

小龍現在才想明白,只要有一個“好爸爸”,很多東西會主動送上門——善待小龍就相當於向龍爸示好。 只可惜在人生順風順水的時候,小龍還以為在公司如魚得水,是因為他性格好、相貌好,討人喜歡。

小龍28歲升為副經理,30歲當上部門經理。 小龍得意地對龍爸說,自己比他能幹多了。 龍爸哈哈大笑後,語重心長地囑咐小龍,在基層大家拼的是專業技能,但職位越高,政治素質和管理能力就越重要。 小龍不以為然,生活哪有那麼複雜?就算學不會這些又能怎麼樣?該屬於他的東西一樣都不會少。

變故發生於1年前。

龍爸不太對勁。 一天,本來他答應幫小龍接孩子,結果老師打來電話,說女兒已經等半天了,家長還沒去接。 小龍再打電話給龍爸,龍爸完全想不起來有這事。 有一次,全家一起去看電影,剛下樓,龍爸突然問,我們要去哪裡?這種狀況越來越多,他們就帶龍爸去做了檢查,醫生說這是阿爾茨海默病,俗稱老年失智。

小龙一下子蒙了,龙爸才63岁啊!

陪伴阿爾茨海默病患者的過程充滿了絕望。 龍爸一天天地衰弱下去,漸漸分不清白天黑夜,漸漸叫不上小龍和龍媽的名字,甚至漸漸連洗手間都不會用了...... 有一次他自己下樓后不知所蹤,全家都快瘋了,物業和警務站的工作人員全都幫忙找,最後在社區對面的超市找到他。 他應該是想進去看看吧,但超市太大了,他怎麼都繞不出來。 小龍買了個定位器裝在他身上,只要想起他,就打開手機看看他在哪兒,看到顯示的地點在家裡,小龍才放心。

那時,他們從來沒有意識到,龍爸倒了,他們所擁有的一切都會失去。

龍爸的事很快傳開了,分公司上上下下都聽說了。 小龍還是小龍,從他開始上班那天起就沒變過,但以前沒人計較的問題現在都成了大問題:上班遲到10分鐘,管事的大姐非說他影響了全公司的形象,一下子扣了他半天的工資;有一次,在小龍部門交的報告中,小標題後面的頓號誤寫成了逗號,當著眾人的面,上司罵了他將近半個小時。

小龍的部門以前春風得意,需要什麼資源立刻就能拿到,他從來沒有為部門間的協調問題皺過一下眉頭;現在要什麼沒什麼,還動不動被挑刺,大家全都小心翼翼、如履薄冰。 小龍每天上班時心情都特別沉重,是他連累了部門的同事。

剛開始的時候,小龍覺得太誇張了,至於這麼對他嗎?大家做了這麼久的同事,平時沒什麼矛盾,小龍從不在背後說人壞話,更不會使手段影響別人的升遷。 最近才明白了,小龍得到的其實是別人讓渡給他的,他的存在帶給別人一種剝奪感。 他的公司招人其實很嚴格,筆試、面試好幾輪,別的同事都是千挑萬選才進來的,小龍倒好,隨隨便便就得到好的職位;別的同事天天加班才換來的升職機會,上司轉手就給了他;別的同事生病不得不硬扛著,就為了拿全勤獎,他左請假右請假,獎金卻一分不少...... 這些不都是對公平的傷害嗎?大家應該早就積攢了很多怨恨和憤怒,以前不發作,只是礙於龍爸的面子。

這些事情,小龍不敢告訴龍媽,她已經夠難受的了。 只是回顧以前,小龍特別後悔。 如果當初一咬牙出國留學,現在不僅學歷更高、英語更流利,還擁有過硬的專業技能;如果他不進龍爸下屬的分公司,而是自己找工作,去一個陌生的地方奮鬥,可能早就成為職場強人了;如果在龍爸身體狀況還好的時候,小龍多找他聊聊,多學習他的人生經驗,那眼前的困境只能算小菜一碟。 說來說去,還是得怪自己,他仗著龍爸的庇護,不斷地偷懶,一直到無人可靠,才被迫學著靠自己。

小龍考慮過辭職,上招聘網站一看,發現年紀大了工作真不好找。 他不介意從基層做起,但適合的崗位確實少之又少。

前幾天小龍找公司的副總經理推心置腹地談了一次,她是少數幾個對小龍友善的上司之一。 他說他以前不知天高地厚,把一切所得都看得理所當然,現在只想在公司好好待下去,但很迷惘以後的路怎麼走。 她說:「小龍啊,你唯一的路是好好工作,夾著尾巴做人。 別人要挑刺,就讓他們挑,同事們心裡的氣再大,也有撒完的一天,只要他們認定你是個認真努力的好同事,態度會改善的。 她又列舉了好多小龍以前做得不當的細節。 她不說小龍還真沒察覺,原來小龍的優越感無形中早把人得罪光了。

小龍說他36歲了。 她說她都50歲了,不還在報班學習?36歲再不努力,明年37歲,後年38歲,等50歲的時候往回看,36歲是多麼美好的年齡啊。

聽了她的話,小龍心裡舒服多了。 以前太過樂觀,覺得人生的好運氣永遠也用不完;眼下似乎又太過悲觀了點,把一時的處境看成永遠。 一年要走過春夏秋冬,人生也會經歷高低起伏。 小龍現在特別想找龍爸聊天,聽聽他年輕的時候是怎麼一次又一次從泥坑裡爬出來的,只可惜已經沒有這樣的機會了。

小龍心想:以前都是龍爸在照顧家庭,現在就由自己來照顧他吧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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